刘继贤畅谈甲骨学底蕴与甲骨书法艺术

中国甲骨文书法艺术研究会常务副会长兼秘书长刘继贤

2017年10月，甲骨文成功入选《世界记忆名录》，这标志着世界对甲骨文的重要文化价值及其历史意义的高度认可，对于国际社会了解和认识甲骨文及博大精深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具有重要推动作用，对甲骨学研究、甲骨文书法艺术担负起弘扬、传承甲骨文化，提出了要求、指明了方向。

如何发扬和传承甲骨文化，刘继贤先生希望同大家一同学习交流，现就相关核心问题分述如下。

一、什么是甲骨学

甲骨学是以殷墟出土甲骨文为核心研究对象，融合文字学、历史学、考古学、音韵学的综合性传统学科，核心使命是破译甲骨文字、还原商代历史、梳理汉字源流，为甲骨文书法的传承与创作提供严谨的学术支撑。自清末(公元1899年)甲骨文被发现以来，甲骨学历经百多年发展，形成了完备的研究体系。其研究范畴极为广博，涵盖文字释读、字形演变、卜辞释义、断代分期、器物考据等多个维度。学者们通过整理数十万片甲骨实物，厘清了甲骨文的用字体系、构字规律与时代特征，明确了甲骨文是殷商王室用于占卜祭祀的专用文字，记录着当时的天文历法、农事征战、祭祀礼仪等社会百态，是佐证商代信史的第一手文献资料。

甲骨学是一门新兴的学问。由于百多年来出土材料的不断增多和收集材料手段的逐渐科学化，通过国内外一批造诣很深的学者对文字的释读、卜法文例的探索、分期断代的确立、文字内容的社会历史与文化的考证和深入研究，以及学科本身发展史的建立等等，甲骨学已成为一门有严密规律和许多重大研究课题的新兴学科。

二、甲骨文与甲骨文书法

甲骨文书法，即指今人用毛笔书写的甲骨文字，是我国墨苑里的一朵奇葩。

甲骨文距今已有三千多年，是古文字学家研究我国文字源流的最早而有系统的资料，在我国的文字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而且甲骨文里保存了不少商代政治、经济和科学技术等方面的宝贵资料，也是历史学家和古代科技史家研究的第一手资料。但用毛笔书写甲骨文，书写时并讲究执笔、用笔、点画、结构、章法等，作为一种书法艺术来看待，那是1921年罗振玉等学者集甲骨文字书写楹联以后的事情。自此，在甲骨学研究的基础上，出现了现代甲骨文书法这朵墨苑新花。但对书法艺术领域的篆、隶、行草等等丰富多彩的作品来说，现代甲骨书法是个小兄弟。

刘继贤在中国文字博物馆讲甲骨文书法艺术

甲骨文书法不能把商代甲骨的书风演变脉络与现代用笔将楹联、诗词写在宣纸上的书法作品混为一谈。甲骨学的断代研究，精准梳理出甲骨文的书风演变脉络。武丁时期甲骨文字雄健浑厚、镌刻刚劲，气势磅礴，是殷商书法的鼎盛风貌;祖庚、祖甲时期文字规整谨饬、端庄匀称，法度渐成;至商末文字趋于纤细拘谨、简约规整。这种基于实物考据的时代风格划分，打破了后人对甲骨文“单一古拙”的刻板认知，为书法创作区分气韵、溯源古法提供了精准依据。可以说，无甲骨学之考据，则现代甲骨文书法便成了无本源、无依据、无法度，学术严谨性是现代甲骨文书法区别于臆造字体创作的核心底线。

现代甲骨文书法的出现，与甲骨学研究的草创阶段的完成是分不开的。甲骨文字经过释读，才有可能出现把甲骨文字作为艺术品看待的甲骨书法。甲骨文是卜辞，是用刀契刻而成的，主要用于记录商王室占卜之事。而现代甲骨文书法，是今人用毛笔书写，集字书写诗词楹联，是为了欣赏或陶冶性情，与三千多年前商代甲骨文的实用性大不相同。现代甲骨书法与甲骨学的研究水平也是密切相关的，甲骨学研究的不断发展，促进了甲骨书法艺术水平的提高。

最早用笔书写甲骨书法作品是在1921年左右。著名学者罗振玉在研究之余，首先集甲骨文字用毛笔写成楹联。他自己曾说：“取殷契文字可识者，集为偶语。三日夕得百联，存之巾筒，用佐临池”，后于1921年以《集殷虚文字楹帖》为书名付印。其后章钰、高德馨、王季烈等人，也集甲骨文字为楹联。1927年罗振玉将自己和其他三人作品集为《殷虚文字楹帖汇编》出版，共收400余联，四言、五言、六言至十言不等。此书1985年以《集殷虚文字楹帖》为书名由吉林大学出版社放大重印。

1928年殷墟科学发掘工作展开以后，甲骨学研究完成了草创阶段向成熟阶段的飞跃。在这一段期间内的甲骨书法艺术作品，基本上是由下述两部分人创作的：

一部分是非甲骨学者。1928年丁辅之出版了《商卜文字集联》，1937年出版了《观水游山集》。1937年简琴斋也出版了《甲骨集古诗联》上编等。因为他们不懂甲骨文，所写的文字或都为方笔，或像行书，而且集错的字也时有发现。此外，1974年台湾还出版了石叔明、林翰年编《甲骨文与诗》，文字犹如刀削斧刻，失去了甲骨文的韵味。因为作者既不懂甲骨文，也没有摹写过甲骨拓本，所以写出了不像甲骨文的甲骨书法。

另一部分是甲骨学家。著名的甲骨学家董作宾先生，不仅对甲骨学的发展作出了重大贡献，而且还对甲骨书法颇有研究。据严一萍《甲骨学》第八章《甲骨文字的艺术》介绍，董作宾曾在前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所长傅斯年先生逝世时，用甲骨文字撰写了四百多字的长篇挽联。1950年汪一庵为所集董作宾、汪一庵书法的《集契集》一书稿本作序，1960年10月《集契集》发表在《中国文字》第1期上。1976年日本欧阳可亮据稿本重新书写，以欧阳可亮、董作宾、汪一庵三人名义由日本春秋书院出版《集契集》，全书共有对联182副、诗91首、词77阙、令6首，共356 篇。董、汪、原《集契集》稿本1978年10月由严一萍在艺文印书馆出版。此外，台湾学者严一萍的甲骨书法，也有一定的造诣。国内的一些甲骨学家，如商承祚、唐兰、于省吾等对甲骨书法也有精深的研究。因为写的不多，故他们的墨宝更为珍贵。

这个时期甲骨书法与各种传统书体相比，甲骨书法家的队伍还比较小，甲骨书法也还有一个取得广大人民群众接受的过程，但作为书法艺坛的一颗新星，必将取得自己应有的地位和赢得广大人民群众的喜爱。

三、甲骨文书法现状和问题

进入20世纪80年代，随着国家改革开放步伐加快，文化艺术事业的发展，书写甲骨文书法的队伍与日俱增，进入21世纪，研究甲骨学和书写甲骨文书法的组织遍布全国……。在国家和省、市地方举办的书展中，甲骨文书法作品的数量也占有一定比例，以甲骨文书法为内容的“甲骨文书法作品展”、“甲骨文书法大赛”活动越来越多，规模也越来越大，甲骨文书法已占据了“书坛”一席之地。今天甲骨文书坛呈现出了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兴旺景象，这是十分可喜的。但也存在不少问题，甲骨文书法作品用字不准，甚至有造字现象，又因用笔取势不同，创作甲骨文书法作品，失去了具有的契刻韵味的甲骨文历史特征。

用字不准的问题比较严重

我看了2017年出版的一本作品集，翻出一幅作品是用甲骨文写的唐代李白《峨眉山月歌》，一共有28个字，错字有18个字，占总字数的64.3%;另一幅作品是写的两首唐诗，一首是白居易的《赋得古原草送别》，一首是李白的《登少室山寺》，两首诗共80个字，发现错字有49个，占总字数的61.2%。翻阅其他甲骨文书法作品，都存在有写错字的问题，写错的甲骨文字，大体有2种情况。一是由于书者对甲骨文字认识较少，对文字字形判断不准而选错字。;二是随意造字，如甲骨文没有的字，书者就用字旁拼造成字，三是把甲骨文没有的文字用楷书或篆书代替;把一幅甲骨文书法写得不侖不类。

甲骨文书法作品出现错字的原因，一是，部分甲骨文书法作品的作者，对甲骨文字了解甚少，缺少文化素养，不懂得甲骨文字的结构特点，不了解甲骨文字的研究现状，更不懂文字的通假规则，二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因为“历史的断裂”，甲骨文书法不像其他书法，千百年延绵不断，有一套成熟格式，而且还缺少特定格式的创作理论。

这些问题如不认真解决，必将影响甲骨文书法的健康发展

四、 写好甲骨文书法需解决的问题

甲骨文书法和其他书法一样，创作一副好的作品，要在笔法、墨法、章法、字法上下功夫，而字法是书法作品的灵魂。汉字书体有大篆、小篆、隶书、草书、行书、楷书，也各有其用，楷书是行文用的，行书在没有电脑和手机的年代交流用的，草书是应急用的。各种书体不论什么用途，一般不能混用，更不能写错。作为书法艺术品，虽是供人们欣赏的，也要把字写对。一副存有错字的书法作品，就象人没有灵魂一样，没了生命力还能有什么价值可言。一幅优秀的书法作品，给人以美的享受，陶冶人们的性情和激发人们对祖国优秀文化的热爱。书法这种艺术形式，有人说它有着图画的功能，这就是所谓的“书画同源”论。在文字产生的时候，许多象形文字就是对现实生活中许多事物的极形象、生动的概括。虽然经过发展变化，文字与现实的事物愈来愈远。但一幅书法作品本身，就是一幅优美的画卷，而且能收到美术作品所不能达到的艺术效果。怎样写好甲骨文书法，应解决好以下几个问题。

一是了解甲骨文，认识甲骨文字。甲骨文距今已有三千多年，是古文字学家研究我国文字源流的最早而有系统的资料，在我国的文字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而且甲骨文里保存了不少商代政治、经济和科学技术等方面的宝贵资料，也是历史学家和古代科技史家研究的第一手资料。专家们在研究的过程中积累的大量资料中，也给甲骨文书法家提供了大量的文字资料。甲骨书法艺术作品像一座巍峨的大厦，书法家像大厦的设计师，创作表达他志趣的诗联就是大厦的设计图，所集的甲骨文字就是建造大厦所需的砖瓦。因此，今天的甲骨文书法家不仅要有一定的甲骨学基础，还要继承和吸收前辈学者考释甲骨文字的现有成果，要认识一定数量的甲骨文字。当前比较容易找到的工具书有，于省吾主编《甲骨文诂林》，徐中舒主编的《甲骨文字典》，马如森主编《殷墟甲骨文实用字典》，刘釗主编的《新甲骨文编》等，这些工具书文字造形比较规范，可参考使用。

二是要熟悉掌握甲骨文字的字型结构，要看和临摹一些甲骨拓本。可参考临写的资料有于省吾等编的《甲骨文合集》，中华书局出版的《小屯南地甲骨》，王蕴智主编的《甲骨文可释字型总表》等。因为这些书所纪录的资料，都是甲骨拓片或是带字甲骨原片的照片，只有大小的差别，没有真假之分，大部分都非常清淅，可作为字帖摹写。

三是要正确掌握书写甲骨文字的用笔方法。甲骨文是用刀契刻而成，而我们的甲骨书法是用毛笔书写的。这就要反复体会用毛笔如何表现出刀刻的风格，而又具有毛笔的笔意。用书法家的行话来说，先要“入帖”，即写的字尽量和甲骨拓本上的字一样。但又要“出帖”，进行再创造，形成自己的风格。甲骨文书法和其他行、楷、草的用笔是有区别的，甲骨文字结构的特点是横平、竖直，每一划都有明显的冲击力，弯和弧划较少，以我的体会，书写甲骨文字要中锋行笔，才能写出横平竖直的效果。

四是甲骨文书法用字要合情合理，精益求精。在1928年殷墟科学发掘甲骨文以前，学者们研究的主要目标是文字的考释和篇章的通读，273年的晚商甲骨文被看做一团“浑沌”，限于甲骨学当时的研究水平，这一时期的甲骨书法当然不可能反映出甲骨文字不同时期书体、字形的不同。多是按集句内容的要求，根据有限的工具书，将文字集在一起。这样写出的书法作品，自然是不同时期的字体杂陈在一起。很显然，这不符合甲骨文字发展变化的情理。甲骨学发展到今天，已能准确地将每一片甲骨分期甚至分“王”，我们的甲骨书法家不能再停留在初期甲骨书法家那样的水平上，把“辈分”不同的甲骨字胡乱地集在一起。甲骨文是商朝晚期盘庚迁殷至纣之灭，八世十二王、二百七十三年之物。在这一段时间里，由于贞人的不同和岁月的流逝，甲骨文字形、书体是有发展变化的。可以分为武丁时期、祖庚祖甲时期、廩辛康丁时期、武乙文丁时期、帝乙帝辛时期。这五个不同时期的甲骨文，字形、书体各有其特点。我们的甲骨书法家在自己的书法作品中，要能将甲骨文不同时期字形、书体的特点反映出来，这就是要合乎甲骨文当时之情。董作宾《甲骨文断代研究》把甲骨文分为五个不同时期，他指出了五期文字书体的不同，即：第一期雄伟，第二期谨饬，第三期颓废，第四期劲峭，第五期严整。如果我们的甲骨书法篆刻家能反复体会这些不同，一定会创作出更符合甲骨文本身之情的优秀作品。

五是，提倡少字数甲骨文书法。著名甲骨学家王宇信先生讲“甲骨文共有4300多个单字，但只有1500多个有人进行过考释，而其中只有1000多个取得共识。其余的因在传承过程中退出历史舞台或形、音、义在今天的文字中已找不到痕迹，再想释读十分困难。因此，用这已取得共识的1000多个单字，表达今天的纷纭复杂社会生活和信息时代人们丰富多彩的思想感情，显然是不敷使用的、无能为力的”，“甲骨文书法家，应坚持严格利用较准确的甲骨文字进行创作”。“因而要把自己的情趣寄寓严格控制在有限的甲骨文字之内，做到无一字无来历，无一字无出处”。甲骨文书法作品和其他字体的书法作品一样，是供人们欣赏的艺术品，不是字数越多艺术成分的含量就越高，少字数甲骨文书法作品，只要处理得当，同样是一幅好的艺术品。如比较常见的楹联、斗方等形式的书法作品，字数虽少，只要用字正确，章法处理得当，会给人以偿心悦目的感觉。甲骨文可识之字数量有限，不适用于创作长篇的书法作品。

五、 让传统民族文化发扬光大走出国门

中华民族是伟大的民族，中华民族文化是世界文明史上悠久而灿烂的文化。在漫长的5000多年岁月中，中华文明以巨大的创造力书写出了令整个世界都赞叹不已的历史传奇。在世界四大古文明中，中华文明是惟一延续到现在并重新崛起的伟大文明。在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高速发展的今天给予了甲骨学界、书法艺术界，探索、研究，弘扬、传承伟大中华民族文化很好的契机，继承优秀文化传统，弘扬时代精神，己成为书法艺术家的光荣责任，我们应充分利用好甲骨学界的研究成果，创作出符合时代要求的甲骨文书法作品，不仅在国内走进千家万户，进入寻常百姓家，而且沿着“一带一路”行程，带着友谊走出国门，把中华民族优秀传统文化传播到世界各个角落。(作者：中国甲骨文书法艺术研究会常务副会长兼秘书长刘继贤 摄影：许顺喜)责编：李明